一款游戏发售仅6天，就卖出了100万份，Steam好评率一度高达95%以上，Metacritic媒体评分达到91分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，这都是今年最成功的独立游戏之一。
然而，就在最近，这款游戏却因为开发过程中使用过AI，可能遭到19名独立游戏节（IGF）评委的联合抵制。这些评委明确表示，不会给任何使用过生成式AI的游戏投票，哪怕只是用AI辅助编程也不行。
更离谱的是，开发团队并没有使用AI生成美术、音乐或者游戏内容，只是在开发过程中借助大模型解决了几个技术问题，其中一个典型案例，最终涉及的代码只有10行左右。
这款游戏就是最近在Steam上大火的《Big Walk》，开发团队是来自澳大利亚的House House。
事情发展到这一步，我觉得已经不只是一次普通的AI争议了。因为这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，恰恰是一家以创意和原创性著称的独立游戏工作室。
一款几乎挑不出毛病的独立游戏
可能有些朋友没听说过《Big Walk》，但你大概率见过它的前作《无名鹅游戏》（Untitled Goose Game）。
就是那款玩家扮演一只大白鹅，在小镇里四处捣乱、偷东西、欺负村民的游戏。
2019年，《无名鹅游戏》凭借极其简单却充满创意的玩法火遍全球，甚至获得了当年D.I.C.E. Awards年度游戏大奖。
House House也因此成为独立游戏圈里非常有代表性的开发团队。
时隔多年，他们推出了新作《Big Walk》，依然延续了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设计思路。
这是一款2至12人在线合作冒险游戏。玩家扮演几个造型奇怪的小人，在一座巨大的开放世界岛屿上探索、解谜、恶作剧。
游戏没有常见的战斗系统，也不强调数值成长，核心玩法就是和朋友一起走路、聊天、合作解决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。
但它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计：游戏里的语音交流本身就是玩法的一部分。
玩家之间的声音会受到距离、墙壁和环境的影响。离得远了，声音就会变小；隔着墙壁，声音会变得模糊；如果距离太远，就必须借助对讲机之类的工具联系队友。
有时候，你甚至需要通过手势或者其他方式来传递信息。
也就是说，开发者把我们平时玩联机游戏时最普通的语音聊天，直接设计成了游戏机制。
这个思路确实很巧妙。
而且游戏的商业成绩也相当夸张。
2026年8月4日，《Big Walk》正式发售。发行商Panic在8月11日宣布，游戏仅用了6天就突破了100万份销量。
作为对比，前作《无名鹅游戏》当年用了大约3个月才达到这个数字。
不仅如此，《Big Walk》还获得了媒体和玩家的广泛好评，Metacritic评分达到91分，Steam上的玩家评价长期维持在特别好评到好评如潮的水平。
能把这样一款看起来没什么商业化套路的游戏，做成百万销量的爆款，我觉得已经非常了不起了。
按理说，这种作品参加独立游戏评奖，应该是很有竞争力的。
没想到，问题偏偏就出在评奖这件事上。
IGF是什么奖？为什么19名评委的态度这么重要？
这次引发争议的是IGF，全称Independent Games Festival，独立游戏节。
它创办于1998年，是全球历史最悠久、影响力最大的独立游戏评选活动之一。每年与GDC游戏开发者大会同期举行，至2027年已经是第29届。
如果说TGA更像是整个游戏行业的年度盛典，那么IGF的关注点就更加纯粹：寻找那些在玩法、设计、艺术表达和技术创新方面真正有突破的独立游戏。
它的历届获奖和提名作品里，有不少大家非常熟悉的名字，例如《请出示文件》《蔚蓝》《史莱姆牧场》等独立游戏代表作。
巧合的是，House House的《无名鹅游戏》也曾入围2020年IGF最高奖的最终提名名单。
所以，这次House House带着《Big Walk》参加IGF，并不奇怪。
对于独立开发者来说，IGF的价值远不只是奖金。得到这个奖项的认可，意味着作品的创意和制作水平获得了业内专业人士的肯定，也可能带来更多媒体曝光和商业机会。
2027年的IGF颁奖典礼定于明年3月3日举行，参赛作品的评审工作则已经在此前启动。
但今年，评委们遇到了一个越来越棘手的问题：参赛作品中使用生成式AI的情况明显增加了。
围绕这些作品该如何评判，评委内部产生了激烈分歧。
11月9日，19名IGF评委联合发布公开声明，表示他们不会为任何在开发过程中使用过生成式AI的游戏投票，不论使用程度如何。
声明中特别强调，AI生成的代码也不例外。
这19人里不乏行业知名人士，包括《她的故事》制作人Sam Barlow、《蔚蓝》音乐制作人Lena Raine等。
他们认为，生成式AI在版权、劳动就业、环境等方面带来了严重问题，独立游戏行业不应该轻易把使用AI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需要说明的是，这只是部分评委的个人联合立场，并不代表IGF官方已经禁止AI游戏参赛。
但对于正在参与评选的作品而言，这种态度无疑会产生实际影响。
而在相关讨论中，被反复提及的一款游戏，正是《Big Walk》。
事情是怎么闹大的？
其实House House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使用过AI。
今年9月参加IGF评选时，House House就在提交的参赛材料中披露了AI使用情况。
按照工作室后来的解释，他们在《Big Walk》开发的最后阶段，曾少量使用大语言模型来研究技术难题、排查Bug。部分模型回复中的代码片段经过大量人工修改后，最终进入了游戏。
House House估计，受到这些AI辅助操作影响的代码，占整个项目代码量的比例远低于0.1%。
为了说明AI究竟帮了什么忙，他们还举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。
开发过程中，团队遇到了Unity URP渲染管线的一个性能问题。
由于阴影投射物的距离剔除方式不符合游戏需求，玩家背后的部分物体仍然参与阴影渲染，导致游戏在日出和日落的特定时间段内，运行性能下降了大约50%。
这个问题说大不大，但确实很烦人。
House House的程序员研究过URP源码，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。后来他们甚至直接联系到一位Unity工程师，对方经过内部咨询，最终认为想实现的效果做不到。
没办法，团队最后尝试向大语言模型提问。
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，模型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思路。开发人员对方案进行了大量修改，最终成功解决了这个性能问题。
整个修复涉及URP中的大约10行代码。
对于做过游戏开发的朋友来说，这种经历应该并不陌生。
遇到复杂问题，自己研究半天解决不了，去查官方文档、翻论坛、问同行，现在可能还会顺手问问ChatGPT或者DeepSeek。
House House做的事情，大致就是如此。
但问题在于，IGF部分评委并不接受这种区分。在他们看来，只要使用过生成式AI，不管是生成美术素材还是辅助编写代码，都不应该获得他们的选票。
于是，原本只在评委内部讨论的AI使用问题，在11月9日的公开信发布后迅速成为舆论焦点。
媒体和开发者社区开始追问，《Big Walk》究竟使用过多少AI？
11月10日，House House正式在游戏官方网站FAQ中公开说明了整个情况。
他们解释，此前没有在Steam商店页面披露，是因为Steam的相关规则并不要求开发者申报代码编写和聊天机器人方面的AI使用。
而IGF的参赛材料涉及这一问题，因此他们进行了披露。
换句话说，House House并没有违反Steam的披露要求，也没有证据表明它隐瞒了IGF要求提供的信息。
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面对争议，House House还在声明中表示，他们并不是在为AI工具辩护，也支持那些试图限制生成式AI危害的行业人士。
他们甚至为《Big Walk》使用大模型可能不符合部分人的标准而道歉，并承认开发过程中没有制定明确的内部AI使用政策，是一次工作上的失误。
这份声明发布后，争议进一步蔓延到了玩家社区。
部分玩家开始在Steam发布差评，甚至提出退款。根据外媒对Steam评论记录的统计，11月9日游戏只有3条新增差评，而11月10日这一数字增加到了366条。
虽然游戏整体口碑依然很好，但这次风波已经对它产生了实际影响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，这种影响并不是因为游戏不好玩，而是因为开发团队承认自己使用过AI辅助开发。
当然，截至目前，《Big Walk》并没有被IGF官方宣布取消参评资格，更谈不上已经被剥夺奖项。
真正发生的是，部分评委明确表示不会给包括它在内的AI使用作品投票。
这个区别还是需要说清楚的。
一场关于AI的争论，为什么会如此激烈？
其实我能理解这些评委反对AI的原因。
独立游戏之所以叫独立游戏，除了团队规模和商业模式上的区别，更重要的是强调创作者自己的表达。
很多人喜欢独立游戏，就是因为它们不像商业大作那样追求标准化和流水线生产。开发者可以花几年时间，为一个奇怪的想法投入全部精力。
而生成式AI的出现，确实对这种创作生态造成了冲击。
尤其是AI生成美术、音乐、配音和游戏素材越来越容易之后，原创作品的价值、创作者的权益，以及训练数据的合法性，都成了难以回避的问题。
这些担忧并不是少数人的情绪。
根据GDC发布的《2026年游戏行业现状报告》，有36%的游戏行业从业者表示已经在工作中使用生成式AI，但同时有52%的受访者认为生成式AI正在对游戏行业产生负面影响，持正面看法的只有7%。
这组数据很有意思。
一方面，AI工具已经进入了不少开发者的日常工作；另一方面，整个行业对它的抵触情绪却在不断增加。
所以，IGF评委们不愿意支持AI创作，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。他们有权按照自己的价值观选择作品，也有权表达立场。
但我不太认同的是，把所有AI使用行为都放进同一个篮子里。
借助AI研究一个Unity引擎问题，和直接用AI生成整套美术资源，真的应该按照同一个标准评价吗？
如果只因为开发过程中出现过AI辅助代码，就把整款游戏排除在评选视野之外，那么游戏本身的创意、设计、体验以及开发者投入的劳动，又该如何衡量？
当然，反对者也有自己的逻辑。他们反对的不只是最终生成了什么内容，而是整个生成式AI技术背后的产业模式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即使只使用了少量代码，也并不意味着完全不存在争议。
所以我觉得，这件事并没有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。
但至少应该把两件事情分开讨论：一件是开发者使用AI到底合不合理，另一件是评奖机构应该如何制定和执行规则。
从IGF目前公开的2027年竞赛规则来看，并没有一项明确的、针对所有生成式AI使用行为的全面禁令。
19名评委发表的也只是自己的投票立场，而不是组织已经作出的取消资格决定。
既然如此，开发者就不应该被外界轻易描述成违规者。
最后，作为独立开发者，我想说几句
如果让我评价House House这次的做法，我认为他们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。
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，尝试借助AI寻找思路，再由程序员修改、验证并承担最终责任，这和直接让AI代替开发者完成游戏创作，还是有很大区别的。
但我也不认为，只要AI用于编程，就完全不需要披露。尤其是参加有明确创作理念和评审要求的活动时，开发者应当认真了解规则，并如实说明情况。
我更在意的是，这次事件可能产生的后续影响。
House House在IGF参赛材料中主动披露了AI使用情况，结果这件事成了整个舆论争议的导火索。
那么其他开发团队看到以后，会怎么想？
如果如实披露意味着可能失去评委支持，甚至遭受玩家差评，那么以后还有多少人愿意主动说明？
这恐怕不是一个好结果。
对于游戏行业来说，限制AI的使用可以是一种选择，要求开发者透明披露也完全合理。但如果希望开发者诚实，就需要尽可能明确披露范围、评审标准和相应后果。
而不是让开发者填完表之后，才发现自己可能因为一个很小的技术细节，被排除在部分评委的选择范围之外。
《Big Walk》这次争议也让我想到一个问题：
在评价一款独立游戏时，我们究竟是在评价它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，还是在审查它整个开发过程中使用过的每一种工具？
这两种标准，其实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我并不反对IGF评委坚持自己的原则，但我也不希望看到，一家认真做游戏、主动披露信息的工作室，最终因为几行经过人工修改的代码，承受远超过其实际行为的舆论压力。
毕竟，独立游戏最值得珍惜的，除了原创性，还有它对不同创作方式的包容。
如果连这些都很难讨论清楚，那以后独立开发者面对AI，恐怕真的只剩下两种选择：要么完全不用，要么用了也不敢说。
这可能才是整个事件最值得警惕的地方。
